壹、從閱聽人到創用者
二〇一四年六月,李登輝評論蔡英文「理性感性兼具」,但「第一缺的是幕僚,第二個是要有勇氣」。聯合報報導此事的標題說:「李登輝:蔡英文缺幕僚與勇氣」,自由時報的標題則是:「李登輝讚蔡『感性理性』兼具,另提二建議」。不同立場的媒體各自擷取片段事實,建構出迥異的「真實」,這是台灣媒體通病;過去,要看出這通病需要買數家報紙來評比,現在,只需上Google News就能綜覽各家媒體報導的異同。
二○一四年三月,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引爆太陽花學運。學運參與者批評服貿對弱勢產業不利、且有國家安全疑慮,政府則反覆強調服貿「利大於弊」,但只談誰受益、避談誰受弊。這時,網路社群零時政府推出「你被服貿了嗎」互動資料平台,民眾只要在它的搜尋框輸入公司行號名稱或營業登記項目,就能看到服貿對自己公司的可能衝擊。
二○一○年六月,苗栗縣政府強制徵收大埔農地,深夜派怪手挖稻田,農民抗爭無效,自行攝影記錄,交給公民記者大暴龍製作成「當怪手開進稻田中⋯⋯」影音報導,放上部落格和YouTube發表,網民一看大怒,在Facebook上熱議,原本忽視此事的報紙、電視,隨即跟進報導,輿論沸騰,迫使政府承諾換地還農、原屋原地保留;三年後,政府毀諾拆屋,農民再起抗爭,更多公民記者到場報導。
這三個例子反映網路時代傳播生態的巨變。首先,媒體不再只是報紙、電視等傳統媒體,還包括部落格、YouTube、Facebook等網路媒體,以及Google News等新聞聚合平台、「你被服貿了嗎」等互動資料平台;其次,民眾閱聽新聞,可以輕鬆跳脫單一媒體的框限,綜合比較各家媒體報導的異同,並且發掘新聞議題對自己的影響;第三,民眾不僅閱聽新聞,還能使用簡易網路工具打造自己的媒體、產製自己的新聞。
換言之,公民借助傳播新科技,已經從被動接收資訊的閱聽人,轉型為可以一面收訊一面傳訊、一面使用資訊一面創作資訊的創用者(prosumer,producer 和 consumer 之縮寫, 又譯生產性消費者)(Tapscott & Williams,2007/王怡文譯,2007)。
創用者需要增進的媒體素養,與閱聽人的媒體素養不盡相同。
貳、從媒體素養到新媒體素養
大眾傳播時代的媒體素養教育,目的在培養耳聰目明的閱聽人,重心放在批判性理解大眾媒體及其訊息。我國高中「公民與社會」課綱就將「媒體識讀」課程內容架構訂為:1.媒體、資訊與閱聽人,包含言論自由、媒體的公共角色、媒體如何影響認知;2.媒體資訊的生產,包含資訊生產與營利事業、新聞資訊的幕後;3.媒體監督與「近用權」,包含新聞專業倫理與自律、瞭解媒體「近用權」的意義、公民行動與媒體監督(教育部,2010)。
這樣的教育內容,偏重大眾媒體而忽視網路媒體,偏重解讀而忽略使用和創造,在網路時代,顯得過於狹隘、被動。
有人因此倡議資訊素養(Information Literacy)。 美國圖書館院校與研究學會(Association of College and Research Libraries, ACRL)將資訊素養分為五級:第一級,確認所需資訊;第二級,尋獲所需資訊;第三級,評估資訊,並將資訊整合進自己的知識及價值系統;第四級,有效使用資訊,達成特定目的;第五級,合法且合乎倫理地接近和使用資訊(Livinstone, et al.,2008)。
資訊素養比媒體素養更主動,但太著重電腦網路,與媒體素養各有所偏。
有人進一步主張結合媒體素養和資訊素養,發展成新媒體素養。李文斯頓等人指出:媒體素養著重如何批判性理解、資訊素養著重接近使用,但新傳播科技出現後,兩者界線逐漸模糊,而且都開始關注「創造」面向,亦即主動創造內容來參與公民社會(Livinstone, et al.,2008)。換言之,新媒體素養兼顧批判性理解、接近使用、創造資訊三大面向。
本文傾向新媒體素養。我認為創用者一面收訊一面傳訊、一面使用一面創造,他們所需要具備的媒體素養,不是以「識讀」為核心的傳統媒體素養,而是以「創用」為核心的新媒體素養,新媒體素養教育的重心,應該是幫助創用者提升解讀、使用、創造資訊的能力。
參、新媒體素養教育的實踐
我曾任報社編輯,一九九四年轉任大學教師,先後開設「解讀媒體訊息」、「解讀新聞」、「資訊科學」丶「數位傳播」等媒體素養相關課程,也先後受邀到各級學校、民間組織、政府部門演講媒體素養相關議題。
我早期的教學、演講重點放在批判性理解,主要藉由比報發掘各家媒體報導的差異,再分析造成差異的政經因素,結論往往是要大家保持警覺、不要輕信媒體;進入廿一世紀,我意識到前述的傳播生態巨變,意識到公民已經從閱聽人變成創用者,教學、演講重心逐漸轉向新媒體素養,兼談批判性理解、接近使用和創造資訊。
我將新媒體素養的解讀、使用、創造資訊,細分為六個面向:認識權利、釐清需求、尋獲資訊、解讀資訊、創造資訊、應用資訊。以下,是我在這六個面向的教學、演講概要:
一、認識權利
一九四八年,聯合國〈世界人權宣言〉第十九條宣示:「人人有……尋求、接收和傳遞消息和思想的自由」;換言之,人人擁有的傳播權利包括:採訪自由(尋求消息和思想)、知的權利(接受消息和思想)、出版自由(傳遞消息和思想)。
然而,在報紙、電視主導的大眾傳播時代,創辦媒體實踐出版自由需要巨額資金,採訪又需要費時費力四處奔走,很少人有足夠的資金、時間來做,大眾媒體趁機竄起,代表公民採訪、出版,建立起代議新聞體制。代議新聞體制就和代議民主體制一樣,不鼓勵公民直接參與,公民只能被動接收大眾媒體產製的訊息,連知的權利範圍,都由大眾媒體定義。
進入廿一世紀,新科技簡單強大、網路四通八達,創辦媒體、採訪新聞難度降低。公民不僅可以透過Google News等新聞聚合平台、「你被服貿了嗎」等互動資料平台取得大眾傳播時代欠缺的宏觀、客製化資訊服務;還可以運用BBS、部落格(如Blogger)、社交網站(如Facebook)、影音平台(如YouTube)、網路相簿(如Flickr)等工具來打造媒體、交流情報,自行尋求和傳遞消息和思想,打破代議新聞體制、實踐新聞直接民主。
二、釐清需求
在大眾媒體與網路媒體競合的時代,新聞資訊爆炸,個人無法全盤接收,必須有所篩選;公民必須釐清自己的資訊需求,才能知所取捨,篩選出切合自己需求、對自己有益的資訊。
如何釐清自己需求?
可以從媒體功能出發。媒體的功能有四:1.守望:偵測環境中的危險和機會;2.教育:傳承經驗和智慧;3.決策:取得多元觀點,做好個人生活和公共事務的決定;4.娛樂:享受休閒放鬆、取得社交談資。
也可以從個人需求出發。公民需要的資訊,至少包括四個面向:1.安危:如颱風警報、禽流感疫情、健康資訊、社會福利;2.工作:如考試訊息、就業趨勢、專業新知;3.成長:如知識學習、心靈成長;4.興趣:如個人嗜好、休閒活動、育樂資訊。
還可以從優先順序出發。所有訊息,依其重要性和立即性,可以分成四類:1.重要而立即:如颱風即將來襲;2.重要而非立即:如地球暖化;3.不重要而立即:如緋聞主角出面受訪;4.不重要且非立即:如藝人談出道糗聞。
從媒體功能、個人需求、優先順序出發,公民可以判斷自己的資訊是否均衡、是否偏廢,哪些應該加強獲取、那些可以減少攝取、哪些要優先取得、哪些可有可無。
三、尋獲資訊
釐清資訊需求後,可以藉由網路工具,編織個人情報網,從大眾媒體和網路媒體中,獲取個人所需資訊。
首先,可用Google Alerts追蹤所需訊息:在Google Alerts鍵入關鍵字 — — 如服貿、王建民、媒體素養 — — 後,一旦網路上有任何文章提到這個關鍵字,Google會自動寄發電郵通知你。
其次,可用Feedly等閱讀器訂閱好站:找到切合自己需求的網站,將網址輸入Feedly等閱讀器,輸入後,網站更新任何資訊,資訊標題都會出現在閱讀器上,使用者只要打開閱讀器,就能在幾秒鐘內看到訂閱的數十、數百個網站的最新文章。
第三,也可以透過透過好友來發掘和篩選資訊。可在Facebook等社群媒體、Twitter等微網誌上尋找自己的師友、信賴的意見領袖,將他們加為好友,如此就能接收到他們最新張貼的訊息,藉由他們得知許多值得注意的消息、文章、社會動態,以及好友對這些消息、文章、動態的評論和分析。
關鍵字追蹤、好站訂閱、好友篩選,可以幫助使用者建立個人情報網、個人專屬時報。一個訊息如果真的重要、真的切合需求,一定會被關鍵字追蹤到、好站注意到、好友討論到,使用者只要打開電腦,重要的訊息就會自己找上門。
四、解讀資訊
尋獲的資訊,可能隱含作者或媒體的偏見或利益,需要進一步評估、解讀,才能透視迷障。要解讀資訊,可以從媒體的選擇、重組、命名三個面向入手。
1.選擇:新聞事件事實紛雜、面向多元,從不同面向切入、凸顯不同片段事實,會建構出不一樣的意義。例如導論所述,李登輝評蔡英文,聯合報凸顯「李登輝:蔡英文缺幕僚與勇氣」,自由時報強調「李登輝讚蔡『感性理性』兼具,另提二建議」。
2.重組:新聞的意義不僅取決於內容本身,也取決於新聞被設定的情境,包括放在什麼版面、與什麼資訊連結等。例如自由時報將中共新聞放在國際版,隱含台灣中國一邊一國的意涵;又如,回教徒殺人時,媒體常將他的犯行與宗教連結,稱之為回教恐怖份子,但當自稱保守派基督徒的挪威青年布雷維克殺害九十二人時,媒體卻將他的犯行與宗教分離,稱之為極右派兇嫌(陳秋玫,2011)。
3.命名:用什麼名稱來稱呼人或事,通常會夾帶立場和褒貶。例如,媒體對於各國反政府武裝力量,有的稱為「反抗軍」、有的稱為「叛軍」,顯示肯定前者而否定後者。
解讀資訊,最有效的方式是比報(這裡的「報」泛指報紙、電視、網站等新聞媒體,比報亦即比較各家媒體)。最基本的比報是比較各家媒體對同一則新聞報導方式 — — 選擇、重組、命名 — — 的異同,可以透過Google News來比報,也可以自行購買多家報紙、錄製多家電視新聞來評比。比報,也可以比較各家媒體對一類新聞的長期報導模式、比較各家媒體總體內容規劃的異同和變遷,甚至跨媒體比較報紙、電視、網站新聞處理方式的異同
藉由比報,可以瞭解各個媒體的立場和風格,進而發掘新聞表象背後的深層結構和影響因素。更具體的說:導致各家媒體報導方式不同的可能原因有五:一是新聞事實具有多重面貌;二是新聞價值判斷並無標準答案;三是新聞媒體各有立場;四是社會勢力介入干擾;五是新聞工作者能力高下有別。比報不僅要描繪各家媒體呈現的不同新聞風貌,也要分析造成差異的原因是上述五因中的哪一個,或另有他因。
五、創造資訊
創用者可以創造內容來分享自身故事、報導社區動態、展現草根觀點,以此和其他公民交流,並且補充、糾正、監督、競合大眾媒體。
例如,二○○七年,某家報紙報導無家可歸的街友靠舉廣告牌維生,日薪只有三百元,街友看了又氣又怕,因為實際上是八百元,他們擔心廣告商會趁機壓低工資;為了澄清媒體錯誤報導,他們在社工協助下成立《漂泊新聞網》部落格,自己製播影音新聞「街友舉牌實錄」來說明真相,吸引兩萬八千多人次瀏覽,連公共電視都引用這則報導。
又如,癌症病患架設《踏莎行》部落格公布化療日記,書寫抗癌處境、需求和願望;都市原住民用《叢林叢林.孤島》回憶部落生活、展現原住民觀點;同性戀者在《艾德倫的異想空間》揭露內心世界和出櫃歷程;台東環保人士以《teputaitung》交流訊息、連結助力來保衛杉原海灘。
創用者的報導常常是局內人的主觀揭露,但卻讓我們看到大眾媒體長期忽略、漠視、掩蓋、難以觸及的多元文化和草根聲音,這就意義非凡了。誠如人類學者湯普森說:「要讓長久受到壓制的聲音釋放出來,必須從特定角度的主觀揭露開始,才不致使這樣的聲音在假客觀下,再度被壓制進黑暗中」。創用者主觀揭露,專業記者深入追蹤、客觀報導,兩者接力,可以讓新聞更全面、更多元、更深刻。
六、應用資訊
公民應用資訊,可以用來提升自我、參與公共事務。
在提升自我方面,創用者可以尋獲多元、豐富、獨特、切合個人需求的資訊,以此來開闊視野、增長知識、解決問題、提升能力。例如:大學應用數學系畢業的XDite,立志要成為網路工程師,她上網訂閱兩百多的國外最新技術訊息的網站和網路論壇資訊,取得比專書和論文更快的情報;她不藏私,消化這些外文資訊後,寫成部落格文章與網友分享,網友中不乏網路高手,會指出她文章的錯誤,免費教導她正確理解網路趨勢;就這樣,非本科系的她迅速成為網路高手,畢業僅僅四年就被宏達電聘為資深經理、帶領五十人團隊,實踐自己夢想(林宏達,2010)。
在公共事務方面,傳播資訊可以促進公益和公義。例如,二〇〇九年,莫拉克颱風肆虐台灣,網民自發採集、彙整救災訊息,還成立「莫拉克災情網路中心」,把民眾發掘和整理的資訊送進防災中心,把災區政府的消息傳遞出來,九千四百多個部落格聯播它的訊息,電視和報紙也引用它的報導,成為救災工作的一大助力。又如,本文開頭提到的大暴龍製播「當怪手開進稻田中⋯⋯」影片,引爆反對強徵農地運動。
肆、結論
總之,媒體素養的內涵應該與時俱進。在大眾媒體主導的時代,媒體素養教育重心在批判性理解,目標是培養不受誤導、耳聰目明的閱聽人;到了網路媒體與大眾媒體競合的新時代,媒體素養教育重心轉向創用,目的在培養能夠瞭解權利、認識需求、尋獲資訊、解讀資訊、創造資訊、應用資訊的創用者。
以創用為中心的媒體素養教育,提醒公民:我們不僅是閱聽人、更是創用者;我們不只可以接受大眾媒體提供的一般性訊息,還可以上網尋求個人需要的獨特訊息;我們不只可以自行蒐集和解讀媒體訊息,還能藉助網民集體力量和群體智慧來採集和透視媒體訊息;我們不只可以接收訊息,還可以發送訊息;收發訊息,不僅可以讓我們知悉世界動態,更能讓我們提升自我、參與社會革新。
在大眾媒體與網路媒體並存、閱聽訊息與創用訊息並重的新時代,媒體素養教育可以從被動走向主動、從防弊走向興利,幫助公民瞭解世界、實現自我、改造社會。
出處:陳順孝(2014)。〈創用者的媒體素養〉。收錄在陳炳宏、柯舜智、黃聿清編《教學與學教─高等教育媒體素養教學參考手冊》,頁173–184。台北市:台灣師範大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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